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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的思考

关于《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的思考

一、导言
如果说列奥•施特劳斯是要为马基雅维里在世界范围内享有的恶名平反的话,他也未免太不会掩藏了。施特劳斯把“他的思想的勇敢无畏,他的目光的深邃广阔,以及他的语言的优美雅致”推上前台,作为对马基雅维里“身上真正令人倾羡的品质”的“恰如其分的了解” 。但他却以相对不那么重要的条件状语的形式,暗示如果读者不跟着施氏自己的思路走,便绝无可能达致这样的认识,因为我们也是马基雅维里的学生,无法摆脱他的影响。只是一旦以前现代的角度去观察马基雅维里的作品的话,读者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无法用这样近乎谄媚的评价去赞美一个颠覆者。对这种情况,我们要么从自己的立场退却,把马基雅维里理解成为一个和以往作者没有实质区别的理论家,并因此降低其理论的革命性和重要性,要么就去承认施特劳斯实际上并没有打算为马基雅维里平反辩护,昭雪声名。
关于前一种说法,施特劳斯已经在书中给了我们答案:既然马基雅维里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前人的方法来表述一种思想,那么他已经是在对这个学说的实体内容进行激烈的改变了 。我们进而得到提示,来审查施特劳斯和马基雅维里的写作风格之间,是否有着难以弥合的差距。进而,我们发现:在《君主论》中,马基雅维里的语言简洁明快,凝练概括;而在《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中,施特劳斯的语言节奏缓慢,瞻前顾后,步步为营,详细备至,以致长篇累牍,令读者望而却步。这样看来,较为符合逻辑的结论是施特劳斯也希望能够对马基雅维里的学说做出激烈的反对。不宁惟是,我们还能注意到,施特劳斯把色诺芬而不是柏拉图看作马基雅维里的先行者 。而作者本人在其他地方却赞美柏拉图,贬抑色诺芬。那么,施特劳斯在证明马基雅维里的反传统特征的同时,也就强化了自己对马基雅维里的反对态度——尽管他在赞美马基雅维里时慷慨大方,而在表达自己的不满时则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施特劳斯把马基雅维里视为现代性的第一人,这不像是一句溢美之词。在本书中,马基雅维里通过对传统哲学思考方式的改造,否定了古典时代哲人对至善的追求,让这些人取媚于大众,把人的“本质”理解为他们实际上如何行为,而不是去把人塑造成善的存在。现代哲学的问题就在于其精英总是希望从实用性里发掘出理论的真知灼见。他们参详岩壁的石纹、深掘洞穴的墙壁,以期得到真知,根本就不相信洞外灿烂阳光是现实的,或者说总是对洞外的事物缄默不语。
本文将首先考察施特劳斯眼中马基雅维里对知识获得方法的改造,其次阐释这种改造对哲学家的目标和努力方向造成的改变,力求展现两种改变之间的逻辑关系,指出施特劳斯认为,正是因为马基雅维里考察“实际发生的事情,而不是谁也没有见过的事情”
二、马基雅维里的方法
我们现代人,作为马基雅维里的学生,只能继续沿着他的路子,因为自己无法通过把“实在”的冲突和具体问题上升到能够展现哲学的空灵明澈的普遍而永恒的思考,从而否认这种思考的存在可能和存在价值,并恋栈于从具体到具体、从经验到经验的纠葛。
马基雅维里的方法,是通过研究已经切实地出现在人类生活中的经验事实,来获致关于“一切事物”的知识。他必须把自己所有的论证,都建立在一系列事实论据之上,而这些事实论据,又必须“永远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审视”。而他对哲学把各种经验上升到超验层面的任务,则仅仅理解到把一切事物的缘由追溯到“事物的本源” 即告万事大吉。正因为如此,施特劳斯认为他把人世的盛衰成败归结为天命机遇,又进一步推出人心对天命机遇的控制力量,继续追本溯源,最终将自由意志安置于每个人生来具有的自然禀赋之上 。到了这里,读者不得不随着施特劳斯的论述的展开,感受到一种铁一般的、让人窒息的必然性。既然接受这些经验事物为必然,马基雅维里就很容易反驳古典时代的作家:你们希望从一个想象的真理中推导出人应当怎样过上“善好”的生活,却从来不知道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想你们想象的那样易于以某种理论上最优的政体予以塑造,而是按照它自己的规律和现实运行和发展,任何“美德”,不是从“至善”的观念导出的,而是最能够在给定事实中实现目的的那些东西。
如果说马基雅维里仅仅是一个臣子、一个政治学家,或者一个其他什么匠人,他的方法只会为他赢得荣誉,而不会招致施特劳斯的攻击。一个铁匠,熟稔他一切器具的性能,谙熟他手中质料的脾性,从来没有想过去改造它们,而只是利用这些性质完成一件精美的器具,这难道是可以指责的么?可是,施特劳斯笔下的马基雅维里享有欧洲思想史上极其重要的地位,但他不是一个意大利爱国者,不是一个共和美德的预言家和倡导者,也不是无涉价值的政治科学的先驱。他是个哲学家,因为他要做任何哲学家需要做的事情:用理性去审查一切可以由理性认识和不可以由理性认识的事物 。但他却使得哲学丧失了从前的德性。他的方法排除了古典哲学家作为理论根基的那些“真理”,认为这些先验的信条远非来自经验,因而并不比启示录更为可信。真正可信的是他予以观察、记录、反思、总结的那些“事实”。由是,哲学沦落到不敢对铁一般真实的人本性说三道四,否则就可能招致覆灭的地步。
三、马基雅维里对古典哲学的背叛
马基雅维里的哲学把以往哲学对超越性的追求降低到了迎合人的欲望和癖性。对“最佳政体”的追求变成了对现世存在物欲望的满足。评价人的行为和政体的标准从“善好的”被降低到了“合理的”。因为统治精英从柏拉图的哲人王被降格为现世君主,他们追求至善的道德义务被消解了。相反,因为“(人)按照自然,并不具有某个终极目标,就是说,他并不带有一个自然倾向,……能够使他作为理性动物和社会动物的那个自然天性,趋于尽善尽美” ,自私的他们可以赤裸裸地追求个人的生存、财富、权力、荣耀,而得到这些的最好方式是去实现他治下的多数的利益和欲望,这样一来,精英就被多数挟持,不得不在他们的欲望面前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马基雅维里和传统哲学的第一个冲突在第24页(原书第26页),主题是僭主与君主的区别是否重要的问题,施特劳斯的解释是,一旦僭主能够取得合法性,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由大众来决定政权执掌者。这里应该予以特别的重视,因为施特劳斯在全书中唯一一次提到了在马基雅维里之后的学者作为佐证。作者在这里明确地提到斯宾诺莎和洛克的名字,说他们把《君主论》看作是一本针对君主的讽刺作品 。但施特劳斯随后又警告我们:“这个古老的观点,是不充分的” 。我们一定要特别留意,因为在他与这个观点一道被提出的另一个现代观点上,施特劳斯花费了大量的笔墨来给出支持和反对的理由,而对于这个观点,他在否定它之后,就不再触及。我们不禁质问:为什么一位严谨、细致的哲学家,竟然表现得如此轻率和急躁,忽略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论点不去加以支撑。
而当我们的阅读过程继续前行,就会发现,施特劳斯时刻都在提醒我们注意:“他所犯下的彰明较著的大错,系蓄意所为,这些大错,为我们提示了他的意图” 。我们回头来看看这些错误可能有哪些意图。马基雅维里自己留下错误的地方,要么是通过沉默来表达对某种意见的轻蔑 ,要么是通过留白诱使读者自己得到一个他不方便直抒胸臆的结论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不难发现,施特劳斯自己正是在对“为什么这个古老观点(即《君主论》是一部针对君主的讽刺作品)站不住脚”这一问题保持缄默。这是否恰能证明,他实际上并不支持这个结论?也就是说,洛克和斯宾诺莎的结论是正确的,这也并非没有可能。但我们随即发现,斯宾诺莎和洛克都是思想史上声名迥异于马基雅维里的作者。他们两个被视为契约论者的先驱、为民主和思想自由振臂高呼的斗士 。而另一方面,从施特劳斯的角度看,他们又都是马基雅维里的学生。这里所说的“学生”所表述的不是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那种形式上的师生关系,而是其理论实质上的传承关系。如何让“魔鬼的教师”和启蒙思想家之间的思想调和起来?这是施特劳斯希望我们思考的问题。
于是我们尝试把《君主论》当作一部针对君主的讽刺作品来读。不要忘记,在《君主论》中,马基雅维里常常提出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一位君主面对的是一群已经腐朽透顶的臣民,他还如何能够保存自己的道德美德呢?而施特劳斯业已向我们揭示:对于马基雅维里来说,真正的美德不是由财富、安全、光荣这些东西能够带来的,恰恰相反,美德是能够带来这些东西的品质。马基雅维里理论中的目的论特征随即浮上水面。
这样一来,马基雅维里对政治权力现实的证成方式完全是“从政治到政治”。《君主论》最后一章对统一意大利的吁请从表面上看与全书是那么不和谐。有不少学者认为这章的目的是把前面所展露的恐怖和残忍正当化,并得出了马基雅维里希望用目的为手段辩解的解读。但如果按照施特劳斯交给我们的解读方法的话,我们可以看到前面25章中充满了僭主暴君以各种崇高目的的外衣为邪恶手段辩解的实例 ,但在这些例子中,马基雅维里从来没有说过是这些“崇高”的目的,让那些手段可以被容忍,相反,他尖锐地指出,是这些手段对君主保存其权力和地位的必然有效性,让它们并不将罪恶施加到行使它们的人身上。在手段、实际目的、名义目的三者之间,名义目的除了外衣什么也不是。从这个角度看,谁能说统一意大利不是一件外衣呢,尽管它可能远为光鲜。施特劳斯没有带给我们这个结论。但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马基雅维里实际要对最后一个从超越个人自私的正当化理由(爱国主义)实现一次完全的爆破,从而把人的自私——无论是集体还是个人的,置于政治这座摩天大楼的基础。他认为,这才是像铁一样真实的基底。人类不能把共同生活建筑在空想出来的“善”概念之上。
第二次冲突是在第27-50页,主题是统治者面对败坏的质料是听之任之还是加以改造。柏拉图很明确地指出要加以改造,哲学家应该重新回到洞穴;马基雅维里却争辩说,正是败坏了的质料要求用败坏的方式来加以对待。这样一来,作为一个哲学家的马基雅维里不但自己推卸掉了改造质料性质的道德义务,同时也为后来的理论家提供了一个后门,让他们以种种借口回避对人的至善的讨论。到晚近,人们终于把马基雅维里所理解的“无法改造”的人本性神化到成了“绝对不能以任何名义加以触动的”人本性。现代知识分子抛弃了对至善的追求,服膺于不加省思的现象,而拒绝对这些现象做出评价,也无法将它们上升到一个哲学的高度。




(文章省略结尾部分,因为还没有想好比较看得过去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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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听你谈到过施特劳斯对马基雅维利的解读,但是没有深入下去。这次总算看到了一部分。
当然,我没有读过马基雅维利的原文,也没读过斯特劳斯,所以有几处分不清楚哪一部分是施特劳斯的理解,哪一部分是你的理解,哪一部分是马基雅维利自己的原文。
既然如此,我还在这里妄加评论,似乎不太适宜。不过就你文中谈到的一些观点我觉得还是可以说上两句——

一,马基雅维利与柏拉图哲学的关系。

在你的描述中,马基雅维利成了经验主义者,还带一点实用主义的味道,在第二节,你认为他“更关心洞里的东西”;第三节,你觉得他“对古典哲学的反叛”表现在对质料的现实态度,而不问其理念——就你的描述而言,他对柏拉图的“洞喻”哲学(——因而与基督教哲学——)是完全颠覆的。
但是也不尽然,因为柏拉图哲学也是对他那个时代的诡辩哲学进行反叛的结果。就这一点而言,马基雅维利虽然赤裸了一点,但谁说不是重新找到了理念世界呢?

二,似乎很多哲学家(包括自然哲学家、政治哲学家)都被誉为“第一位现代学者”,比如除了你说的马基雅维利,还有笛卡尔、康德。由此而来的问题是,这些风格迥异的哲学家是如何分头行动发现了“现代性”?

不知道施特劳斯有没有对这个问题发生兴趣?

[ 本帖最后由 阖闾脉 于 2008-8-6 23:3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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