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沧海精灵
 
虚堂茶社茶文化沙龙主持人 - 帖子
- 631
- 精华
- 16
- 鲜花
- 10 朵
- 鸡蛋
- 0 个
- 阅读权限
- 50
- 最后登录
- 2009-1-7
|
1#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8-4-28 09:56 只看该作者
天窗系列之四——论沉默主义
天窗系列之四
论沉默主义
中国人的擅长于忍耐,尤其擅长于沉默的忍耐,我是见惯了的。这所谓的沉默的忍耐,就是别人拿了烙红的铁片来烧你皮肉,你也不能发出嚎叫——我们知道,猫被踩了尾巴,老虎踏到兽夹的时候也难免要嚎叫两声。假若你要叫,拿烙铁的人便更要多烧两下。于是人便咬了牙忍着,直到牙根发麻唇齿出血晕死过去,也沉默着。偶尔有忍不了的,抱了死的决心开口痛骂,从昏君佞臣一直骂到拿烙铁的人的先祖后裔内外亲戚。他便真的死了,从此再不能出声。
沉默的忍耐在中国和我们伟大民族的优良传统一样深远久长。而其中杰出的代表者要算竹林名士中的阮步兵先生了。步兵先生的故事我们听过很多,最熟悉的应该是王子安先生写过的“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于是我们便都觉得步兵先生不但爱哭(“穷途”也要哭!),而且很“猖狂”。猖狂大抵是疯疯癫癫的意思,让人觉着不太靠谱,不敢借钱给他。其实步兵先生不但不靠谱,脾气还很大。然而后来他改掉了这些毛病,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至“口不臧否人物”,“与万物无伤”了。
曾经意气风发有些“猖狂”的步兵先生何以能够接受“再教育”,成为“新人”呢?实际上,步兵先生并没有成为“新人”,而是看到当时政治局势十分复杂,空气中弥漫着一些血的味道,觉得无甚可为,便沉默了下去。也就是说,步兵先生当年也曾经对政府心怀怨望——政治体制改革不如预期,司法也无从体现“公平正义”,CPI指数过高,甚至衙门食堂也要加收10%的“成本补偿”,让他这个步兵校尉颇有些不爽,成天心情抑郁,大约还写了几篇“天窗”之类的杂感。然而“礼法之士”便因此要“绳”他。步兵先生被“绳”了一次,变得沮丧灰颓,从此沉缅醇酒,经常一醉几个月,偶尔写两句诗也极隐晦艰深。
中国人的擅长于忍耐,尤其擅长于沉默的忍耐,为的是大家都安安生生过日子。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像先辈那样有碗饭吃,默默地生存,默默地死去,默默地扛起自己的命运。直到有一天连安生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他们便只有死。死之前有人还发出一点声音的,譬如古代诤谏的忠臣尸谏昏君——实际上他要求的很少,就是要皇帝陛下好好吃饭,保重龙体,别让臣民担心而已。
所以我们看中国的农民抗争,实在是到了活着跟死了一样,甚至比死还不如的时候。这是忍耐到了极限,所有沉默的力量一起爆发了。大多数时候便还是沉默,中国成了无声的中国,人便是羊群,牧羊人手里捏着鞭子呢,还有鹰犬。社会便是和谐的社会,生活是安宁的生活,劳动者精神焕发,人民群众喜气洋洋,会议无不胜利闭幕,计划无不超额完成。
厚厚的冰层下总有暗流涌动。有人不相信,说,瞎涌动什么呀,寒冬腊月的,冰那么厚。人本是沙丁鱼(枯鱼?如今连监河侯们、伯们子们男们都不例外了),被整齐地晒干,整齐地装进罐头里。现在还不够,还须得将这罐头放进高压锅中去。他们觉得假若有人想打破这沉默,那他不是傻子就是野心家,这铁罐头加高压锅的表面平静永远无法冲决。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沉默而已。是之谓沉默主义。
这时候有人忍不下去了,想说话,即便是一首打油诗,几篇杂感,也不愿再沉默。譬如步兵先生的好朋友嵇中散先生便和步兵先生不太一样。嵇中散先生的脾气也很大,对于来访他的人是有青眼和白眼之分的。他的朋友山巨源推荐他做官,他不但不做,还专门写了一封信去挖苦人家,叫做《与山巨源绝交书》。在这封信里面中散先生以他“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的性子谈了一点意识形态问题,菲薄了一下汤武周孔。这下篓子可捅大了。领导上向来不喜欢这个不可融通死不悔改的中散大夫,马上就把他给办了。
所以我们便知道,遇到有人忍不住想说话,办法就是压,是堵,就像古代人民治理黄河一样。然而古代人民的智慧又告诉我们,黄河终究是堵不住的。现代人民也可以看到,高压锅毕竟是有气阀的呀。中国人民屡次以生命为代价表明:黄河决口是可怕的,高压锅爆炸也是危险的。这个时候我们有什么办法来避免危险呢——唯一的办法是,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默,发出声音。
阮步兵先生沉默了,只是喝酒,他便得以善终。嵇中散先生要打破这沉默,便弹琴,他终于被杀掉了——即使临死之前也还要弹琴。那弹奏出来的音乐,终究是流传下来了。
戊子三月初七,2008年4月12日作
[ 本帖最后由 闽南书生 于 2008-4-28 09:57 编辑 ]
附件: 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下载或查看附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