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太出之道——《面向思的事情》脉络图及随感
[size=4]一. 山人海德格尔[1]
马丁·海德格尔是二十世界最伟大的哲学家。18爱生活爱沧海9月26日海氏出生在德国巴登州的梅斯基尔希镇一户笃信天主教的家庭,其本人是家中长子,父亲是镇中教堂的司事。如果说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在很程度上塑造了其未来,那么多瑙河上游的湍峻奇伟;黑森林的广阔壮丽;托特瑙山中小路的幽闭盘桓,路边隐藏在黑色屋顶下的农舍,风趣素朴的农人与凶猛忠实的牧羊犬,陡峭山坡上挺拔幽深的冷山林和开阔疏朗的草地,海德格尔小屋边宁静与弥散的云气山雨……这一切的一切都幻化成了海氏的人生境域,在潜默中移化其性情与灵感,滋养并支撑着海氏一步步追本溯源,回到哲学的源头,开启存在的真义。“山中的孤独将我们的全部生存抛入了一切存在的寥廓的近邻之中。”(《传》P135)
在托特瑙山中的小木屋度过了人生大量时光的海氏念念不忘的是邻人老妪将死前还念道着他这位教授邻居,此般的惦念之于海氏胜过了世间的一切褒奖。面对这位在冬季大雪封山却仍能滑雪上下的海氏我能说出什么呢?面对这位在黑森林里与“天、地、神、人”牵心融会的海氏我凭什么说道呢?海氏真山人。
二.
《面向思的事情》[2]收录了海氏晚年的三篇演讲和一次讨论课记录。即:《时间与存在》、《一次关于<时间与存在>的讨论课的记录》、《哲学的终结和思的任务》、《我进入现象学之路》。如此组合必有其内在的理路。笔者猜想,《我进入现象学之路》表明了思的方法,《哲学的终结和思的任务》说出了思的路径和重心。海氏一生以“存在”为“思的事情”(译后记),因此《时间与存在》及《一次关于<时间与存在>的讨论课的记录》就不仅仅是对其奠基之作《存在与时间》的再阐释,而且是其一生思想脉络的呈现。缘着这样的理解,笔者试着重组读书报告的说明次序,先方法,再重心,在此基础上面向“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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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些图偶看起来让人摸不到头脑,就是画者自己在一年后再次看它们,也很恍惚。
撇开哲学史的脉络,再撇开海德格尔个人的学术传承和背景。让我们单单面对这个文本,面对这几幅简单的图,面对海氏本人同样要面对的问题。也许理解起来要简单得多。
心智发达的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万万千,但其实对于超一流的头脑,根本问题只有一个:我是谁,我在哪,我何去何从?而当他们面对着无数的同类和浩瀚的宇宙,这个问题又扩大为:人何以立?人何以为人?纠缠于细节的评说是艰难的,但摸到了大致方向后,走的基本不会有偏差。哥本哈根学派的最后一位物理学大师惠勒说过,宇宙中所发生的一切超乎人在最狂野的梦境里所能想到的一切。望着满天的星斗,回想初中化学课堂上老师所描述的绕核飞旋的电子,其质量不过是质子的1840分之一,而太阳的质量是是地球的33万倍。想象伴着九大行星的太阳系也仅是组成更庞大天体的微小粒子时,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佛说,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佛还说,一粒恒河之沙有三千大千世界。想必不假。海氏找到的路不是无休止的扩张,而是回归本己。通过对dasein——人的现世存在——(外向的)的体认来明细自己的由来,来明确人之生存的最基本维度(时间和空间)的形态。找到了目前的所处,找到了至此的小路,回家便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返乡”是海德格尔所关注的最重要的主题之一,当然这也是人类最根本的母题。海氏溯流而上,返身赤子,归本元,享本有,才得无遮之澄明,没有遮蔽的境界不就是开悟的同义语吗。
如果说存在的遣送植根着的时-空之敞开领域中的多重在场就是澄明-遮蔽的“天地”;“给出”存在与时间的“它”——通过时存之归隐及灵长之归本而达及本有的无蔽——幻化成了拥有某种不确定力量的“神”属,那么处身天地悉心聆听神属之召唤的人类便在归本中成其所是。海德格尔勾画了这副“天、地、神、人”共居互映的场域。山中云雨、屋篷青灯不知在此画卷中添得几笔几画。
我的这种很中国化的思考并非刻意,或缘于知识背景的不自觉。而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着根本源的缘故吧。
三. 节外生枝
(一) 关于“它”的补充说明
把“它”解释为神属,而这里的神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但也不应该随便理解为类似“第一推动因”等自然化的力量。按照海氏的思想路线,任何现实的具体宗教形式都是非缘在的、非本真的,因而在某种程度上是冷漠和阻隔人神交互流动的。只有置身于生命的湍流的涤荡中,在每一瞬真切的脉动中,人才能获得最真实的自我体验、因为能认识自己、发现(揭示)自己,并最终成就自己。人对自我的体认来自其本身与最原始也最充满活力的源头的勾连交流,任何面目的形式主义都必然在海氏跟前失效和退避。缘此思路,我们似乎可以发现海氏对于宗教的态度与路德改宗的内在关联,就是要取消人神的间隔,让人直接地体认上帝的存在,并在称义的道路上播爱。任何行于人间的形式的和官僚化的管理人或是代理人都必被根除。也因此,海氏的关键性转变也得以呈现,出身笃信天主教之家庭并立志成为其布道者的海德格尔,由于生命的微妙波折而逐渐远离直至最终脱离天主教的管辖而自立于天地。
(二) 真理观与彻悟
海氏在《时间与存在》的结尾由“本有”导出“无蔽”,海氏没有把“Alētheia”翻译为真理,其目的是避免符合真理观或效用真理标准这种堕落了的实用现实主义态度。真理的本性是去存在的自由,即让诸存在者成其所是的那个开启者。澄明、无蔽等概念与真理的本性相等同,遮蔽(无知)其实比谬误更加本原,真理就是澄明着的敞开,是照亮,因此,打开自己就使自己被照亮,就是获知真理的状态。这是否是理解释教佛法“戒定慧”法门中,先定后慧的一种思路呢?此真理观区别于符合真理观,符合必然是外在的,主客二分的产物。试想分化了的一切渴望彼此相认是多么困难的差使啊,仿佛是后巴别塔时代的人类,虽同根同源但苦于言语的差别而行同陌人甚至分崩离析。他们彼此间由大声的表白到狂吠似的叫嚷,但这丝毫无助于沟通与认同。灵长的人类尚且如此,况禽兽乎?而在尚未分化的洪化混沌中,一切的言说都成了心灵的默契,无声的细语胜过有意的说辞。进入洪荒就不再需要在技巧或方式上花费心机,一切都是冥冥的,只要你敞开,或者说只要你被揭示,你就被照亮,一切都是体认,即悟。在此基础上“佛光普照,礼仪圆明”也便似乎很好理解了。
这又不禁让我想到了另一个词——忘我,这是做人乃至修炼的很高的境界,只有忘我才能外化于物,内化于心。才能与世界相容,与心灵贴切。笔者也因此想到庄子在《大宗师》中谈到的人生七重境界:身外—→外物—→外生—→彻悟—→见独—→无古今—→不死不生。外也就是内,隔离也就是包容,不在意天下才是真正的容得下天下,在这样的层次递进中,一个老者彷佛在脱去层层的装束,层层的缚限,甚至把自己的表皮也剥落得干干净净,蜕化成了拳拳赤子,因此得入大自在,就在那一瞬,时间弃绝了物理意义上的嘀哒,一切都悄寂下来,一维的时间变成了三维的交汇乃至四维的融通,真正的了却了生死,获得解脱。圣经上也说,只有像小孩子的才能进天堂。生命的真谛在于返回,在于回到本真的元初,而回的方式便是更恰切得体的投入式的聆听:在聚散中体味生死,在轮回中散解因缘。
(三) 破除形而上学
形而上学在不断的抽象中不断的升拔,因此便不断地缺少血脉而变得愈发没了人情。受到亚里士多德深刻影响的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塑造了至善的顶点——上帝,他成了绝对的理念型,而断绝了天人的默契。因此,形而上学的路成了一条不归路,方向比行进更重要,南辕北辙中埋头苦行得越远,就迷失的越为深重。唯理论的极端化塑造了毫无血色的白瓷神像,冷冰冰的毫无血色,十字架上的深切苦难也变得事不关己。“疯”了的尼采宣称“上帝死了!”,砸碎的白瓷神像宣告着形而上学在神学的终结,而真正的上帝“死而复生”,因信称义中方显慈爱的无边。海氏之返回最原本的无极境地,一切都以极复杂的相互勾连包涵着的方式而彼此孕育。这是存在与世界的最鲜明生动和激动人心的场境。而尚未生成分化为实存也便注定着不生不死般的难于败坏,消除了“成”,便是消除了后路上的“住”、“坏”、“灭”,无极成就不朽。
(四)超越虚无主义
正是形而上学的极端化让人产生了信仰的危机,进而堕入虚无。海氏走到一切意义的源头,以回顾生命源头的方式朝向未来。海德格尔引《老子》十一章以说明存在:“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海氏把“用”译为“存在”,而这里的“无”绝不等同于虚无,而是“之间”,它超出一切现成者,而又那么真切鲜活。此一“之间”摆脱了形而上学的束缚,而又能免堕于虚无与相对。人们往往把时间认为是无数现在时刻的整齐排序,而当我们静心凝思现在本身时,现在却消失了,一切现在都是对刚刚逝去的保有和即将来临的预期的交汇。那么我们是不是在排斥了现在之后就否定了时间,认为时间根本就是不可把捉的幻物?当我们发现由形而上学的化肥滋养着的鲜丽瓜果失去了珍贵的维他命时,我们是不是就只能选择绝食?答案显然时否定的。破除偶像绝不意味着陷入无法自拔的自恋与自虐,及相应的自弃自绝。后现代鼓吹的:主体的非中心化、历史的非延续性、世界的无机破碎等等就是连脏水和孩子一同倒掉。它走到了其所反对者的反面,形成了对称着的另一极端。因此在海德格尔的执两用中之道的“之间”面前,虚无主义和相对主义都将自惭形秽。此外,海氏高足勒维纳斯被认为是后现代的始祖,然而就其犹太教研究和“绝对他者的伦理学”而言,其思想的深刻和复杂也是后继者所无法比拟的。
(五)对汉语的再认识
对超出了符合论真理的真假、伦理善恶以及经验(理性)与超验(超理性,而非反理性)的诸多二分,我似乎感觉到汉语作为意合语言在理解本初存在方面的优势所在,它突破了逻辑语言(印欧语系)对于经验与逻辑基础上的意义把握,是不依凭足下的行至千里。超出了列行之御风,乃至扶摇九万之海运,无所依凭才能无往不至。但是,对于经科学“洗礼”的人类而言,意合汉语是飘忽的,不确切的,甚至是不可靠的,反科学与理性的。这样的指责也常见于中医领域。对此,我只能说,西方近代科学(古典形而上学种子的萌发)获取外在化知识的方式重视生命遗体的解剖,而不重视生命的内在感觉和内在体验。西医开创性的发展往往以解剖床的诞生为标志,西医之于尸骸,中医之于生命,这或许也说出了笔者每次见白挂大夫时难于名状的心有余悸。海氏的高明就在于其破除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一切概念、范畴乃至理论范式,用意象的语言,缘发的情境来构筑存在的澄明在场。出其不意才能决胜千里。
[注释]
[1]海氏生平部分基本参照张祥龙教授的《海德格尔传》,商务印书馆2007年4月版。以下引用时简称《传》。笔者的很多认识和灵感也多受惠于此,特表示感谢。
[2]【德】马丁·海德格尔:《面向思的事情》,陈小文、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3月版。以后引用此书仅标明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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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后由 水东匆 于 2008-7-29 14:14 编辑 [/i]] 认真读了,由于对哲学一知半解,就不评论了,不过看得出作者的用功颇深,继续努力! S:155 S:155 S: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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